这里离当年的江州府城有上百里山路,前头是一汪连着大江的浩渺芦苇水荡,後头是两座光秃秃的石头矮山。一年到头,除了往来贩笋、贩粗布的挑夫和避税的私茶小船在此靠岸歇脚,连官衙的差役都懒得踏进一步。

        进了这处野水滩,五个人便按着各自的营生分了开来,互爲近邻照应,各过各的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渡口东头的泥岸边,孙铁锤与马大脖子搭了一间两半间的黄土泥胚房。门口支起一座小小的生铁地炉,屋後堆着捡来的乾柴。孙铁锤年纪老迈、气力不济,只坐在小石墩上掌火候、指点铁性;马大脖子身强力壮,抡着二十斤的生铁锤,专门给过路的大车包生铁车轴,给附近山农打磨锄头、钁头和柴刀,挣一口踏实饭。

        渡口西头的码头栈桥边,黄耗子和油皮儿用毛竹和茅草搭起了一间两丈见方的歇脚茶棚。黄耗子腿脚利索、舌灿莲花,在渡口前头张罗着卖些几文钱一碗的粗叶苦茶、大面饼子和咸菜疙瘩;油皮儿拖着一条瘸腿,头上常年扣着一顶压得极低的破斗笠遮住半拉烂耳,在茶棚後头围了个篱笆院子,养着十几只芦花鸡,种着半亩菜畦,负责劈柴烧水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娄小乙则独自一人在渡口对面连着村集的小街梢上,租了一间单门独户的破旧板房。他在门前摆了一张旧木方桌,备着笔墨纸砚与一把小算盘,平日里给不识字的乡民代写家信、算算田粮细账;清闲时便拿着一把小铁刀,在阳光下给乡里孩童雕些小木雀、削些竹篾笼子换几升杂粮。

        五条从水泊血海里侥幸脱身的蝼蚁,就这麽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江边野渡里,悄无声息地散进了茫茫烟火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子就这麽一晃,离开梁山已经快一年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天,黄耗子的茶棚底下挤满了七八个从北边贩生漆南下的脚夫汉子,一个个敞着胸膛,呼哧呼哧地大碗灌着井水湃过的凉苦茶。

        脚夫们敲着陶碗,嘴里嚼着干糙的死麪饼子,吐沫星子横飞地闲扯着官道上听来的稀罕事: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听说了没?去年山东水泊子里受了招安的那帮贼人,听说全教朝廷赶到北边打辽国去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辽国?那地界天寒地冻的,能讨着好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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