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后厨谈判的一前一后

        整编会开在食堂前厅。前厅摆了六张长桌,桌上铺白布,白布是从军需处借的,借的时候柯尔记了一笔,说白布四块,洗的时候要分开洗,分开洗费水。坐在上首的是团长部的参谋,参谋不长胡子,说话很轻,轻得前厅最后一排的人得往前探着耳朵。他说整编的第一条是并伙食,全兵团统一供餐,上面拨了军粮厂,军粮厂出干粮,干粮一份四两,四两顶一顿。

        布兰登坐在下首,他坐不住,坐一会儿就站起来。参谋不拦他,参谋让他站。布兰登问四两干粮谁嚼得动。参谋说嚼得动,干粮是压过的,泡开水就软。布兰登说开水哪儿来,前线哪儿来的开水。参谋说前线有配的水壶,水壶能装两升。布兰登说他的人送了一辈子热饭,热饭到了前线是热的,干粮到了前线是硬的,硬的东西巨人化的兵咽不下去,咽下去半宿不睡觉,不睡觉第二天砍巨人就慢。参谋说慢半刻不要紧,要紧的是钱。

        钱的事是柯尔讲的。参谋把账本要过去,柯尔把账本递过去,递的时候他加了一句,说账本第三页是伙食班的月账,第四页是补给站的月账,两页分开,别混着看。参谋翻到第三页,念出来:伙食班月支,柴、盐、肉、豆、碗损、锅损、车损。参谋念完说伙食班的损耗比一个连的弹药还高。柯尔说弹药打完了不打仗了,锅损完了不打仗了,他这话是照账说的。参谋问他这话怎么讲。柯尔说锅损完了饭就没了,饭没了仗就打不成,打不成弹药省下来也没人使。

        裁撤的第二条是减人。参谋说伙食班六人,减成三人,三人归辎重班管,管的是发干粮,发干粮不用灶,不用灶就不用柴,不用柴就能把灶房的柴钱省下来。布兰登这时把勺往桌上一放,勺在白布上滚了半张桌,滚到参谋手边上停住。他说灶房的灶不是他一个人挖的,是他跟他的人一锹一锹挖了三年挖出来的,灶填了容易,填了他这三年归谁。参谋说归档案,档案上写着他服役几年就几年。布兰登说你档案上写着我挖了几口灶。参谋说档案上不写灶。布兰登说那档案上写的都不算账。

        前厅吵起来是十点。吵的是各连的军官,军官们不站参谋那边,也不站布兰登那边,军官们站自己的兵那边。先锋班一个上尉说他的兵今天吃的就是热饭,热饭救过他的兵,他说他要裁伙食班先裁他的连。另一个连的军官说他倒觉得干粮省事,省事他连上的辎重车就能少拉一车水。两边吵到一半,团长部的传令进来说团长不来了,团长去城门洞看伤兵,会由参谋接着开,参谋定的算。前厅一下就静了,静了三秒,布兰登把勺从白布上抓回来,说后厨谈,前厅不谈。

        后厨谈是布兰登定的规矩。他说前厅的桌是白布的,白布的桌说话不算数,后厨的桌是油的,油的桌说话算数。参谋起先不肯去,参谋说后厨没椅子。布兰登说后厨有案板,案板比椅子高,坐着说话仰着听,参谋仰着听正好。参谋想了想,真跟着去了,跟着去的还有柯尔、薇拉、娜塔,还有三个连的军官。前厅的人全涌到后厨门口,门口挤不进,就站在门外听。

        后厨的桌是一张旧案板加两条长凳,案板面上切痕一层压一层,切痕里嵌着三年的土豆泥。布兰登把案板抬起来,抬到灶坑边上放下,放下以后案板离灶坑两步,火烤着案板的一条腿。他说谈判桌就搁这儿,谈的人坐这儿,说话的人站着说,站着说话的人能看见锅。参谋说他不懂为什么谈判桌要搁在灶坑边上。布兰登说他一会儿就懂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坐在案板这头,坐的是长凳的一头,腿底下压着一筐土豆。布兰登站在他那口锅边上,手里握着勺。参谋坐在案板那头,坐得笔直,白布的袖子搁在切痕上。柯尔坐在门槛上的小凳上,账本摊在膝盖上。薇拉站在门边,短铳别在腰上,她背后是门外挤着的一百多个兵。娜塔坐在案板靠灶那一头,坐的时候她把裙角压在大腿底下,压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    谈的第一笔是省多少。柯尔把账本翻到第三页,念:伙食班一年柴钱、盐钱、肉钱、豆钱、碗锅车损,合起来够买三十七个月的干粮。参谋听完把袖子从切痕上抬起来,说三十七个月,这个数字他记下了。布兰登说数字他认,数字不假,假的是三十七个月以后兵团还在不在。参谋问这话怎么讲。布兰登说他的人算过,去年壁外调查回来的人里,十个人有六个当天晚上喝的是热汤,六个里有四个第二天还能站起来砍巨人。参谋说这四个跟汤没关系,跟人的骨头有关系。布兰登说骨头是汤养出来的,他说他这话不解释,解释了他骂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谈的第二笔是集市。柯尔说开饭节那天炊事班十一个摊,收了三百二十份的钱,免了八十份,免的里面班长自己免了三十份。参谋问免的钱谁出。柯尔说公家出,公家出的是账,账记在班长名下。参谋说记在班长名下他就不管了,他说他管的是灶。布兰登说灶归他,钱归账,账归柯尔,柯尔归军需处,军需处归公家,公家归参谋,他说这条线参谋自己走一遍,走完再裁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笔是薇拉。参谋本来没打算问她,她自己开口。她说她整备兵站管弹药,弹药和饭在她手里是一件事:弹药打完了兵退回车上,车上得有热饭,没热饭兵就不退,不退就得有人去接,去接就得死人。她说她昨天压三十步,压住那三十步的是她手里的短铳,短铳能压是因为她身后那辆车在走,车能走是因为车上有炊事班的人赶缰。参谋问她那辆车上有几个人赶缰。薇拉说一个人,那个人两只手在缰上,一天没松。参谋问是谁。薇拉说她在案板这头坐着的那位。参谋低头看我,我手里正抱着一筐土豆,土豆压在我膝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灶坑那口锅开了,开了就得有人看着,看着就得有人站着,站着的是我。布兰登说他把谈判桌挪一下,挪到灶坑前头,锅从灶坑里吊出来搁桌上,这样他说话不用回头。他说完真动手,跟娜塔两个人把案板抬起来,抬到灶坑正前头,案板四条腿底下垫了三块砖,砖底下又垫了两片湿瓦。锅吊下来搁在案板正中,锅底下垫着一圈铁环,铁环底下烧着三把干豆秆。谈判桌就这么成了灶台,案板面上那层三年的土豆泥被火烤出味来,前厅来的三个军官闻着味往前挪了两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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